泥地里打滚

【贼红】烛江记(七)


第七章.一夜火烧长沙城,昔日名伶尘里寻。


二月红垂手而立,长长一道影,半截打上窗棂,半截落在地面。


他穿着件阒黑长衫,没有纹饰缝缀,只是黑。


老仆丁叔站在他面前,二月红抬额,方便他系自己领口的两结琵琶扣。


戏楼里能只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连风都不敢喧嚣,静极了。


一个时辰前,梨园的新老板亲自上阵,领着伙计仓促撤了歌女的海报,拔下来几串霓虹灯泡,勉强搭了个唱戏的台子,眼下时髦跳脸贴脸的华尔兹,大上海传来的西洋风气,男男女女,搂搂抱抱,歌舞升平,霓虹灯炫目的粉橙黄绿早已暗淡了古旧的雕木窗格,票台板上二月红的老水牌也被电影画板和几个舞女的香艳小照挡得严严实实。


老板头疼不已,自己店里茉莉凤仙小桃红是何等温顺乖巧,何等国色天香,来人要是嫌俗嫌小气,现在请蝴蝶罗兰周旋李丽华也不是什么难事,要不是阮玲玉走得早,他一样可以想办法,奇哉怪哉,这薛将军非要耍清老爷做派,请二月红那座瘟神,一个不出声的喑人。


唱戏已经不时兴了,清朝玩意儿,早些时候人们还乐得见见这位昔日的梨园名角,左拥右抱的同时逗弄他的落魄,可二月红半点没个戏子样,始终不够热闹,一双眼睛看的人心里发慌,大家总不能嘻嘻哈哈笑作一团,实在扫兴。


总还有有些旧贵遗少,书门世家邀他和新世界分庭抗礼,打着曲艺救国的口号笼络他,聚在城西戏楼拉大幕,二月红却也不捧场,这些往日票友遣人再请,这才知道他连戏班子都解散了。


二月红直视着缎面锦帘上的富贵团圆,神采消弭在金丝银线钩缀的山河梦里。


帘子后面是空荡荡的前厅,大堂只放着一张桌子一把交椅。


再往外是一圈又一圈上膛的枪,会咬人的士兵钢铁一样围起墙壁。


丁叔系上一颗扣子,又要系第二颗,手有些发颤,抖得更厉害,额前沁出岑岑的汗。


“没事的,丁叔。”


这声音发哑,咬字竟也有些生涩。


丁鉴噑肩膀一抖,鼻头登时一酸。满打满算九个多月,这还是小少爷头一次开口。


半年光景红门就剩下一院子败颓了的花草,还有小少爷整日整夜在卧房里的咳嗽,阁门偶尔一开,只能看见比前一日更单薄的二月红。


他人越瘦眼睛便愈大,冷峻,料峭,透出谜一般的招引,安静的站着,与死物只有一气的差别,雾似的,风稍一吹就要不见了。


“丁叔“


二月红将取下身上一枚玉佩递到丁鉴噑手里。


“这许多年,我确是把您当长辈的,您留着这个,我也安心。”


丁鉴噑婆娑着玉佩,半晌才说话。


“小少爷,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满月。”


“我年轻时候是帮里的刀客,老爷说我刃下百鬼能镇恶灵邪祟,这才把我留在小少爷身边,现在灾来了,我怎么能走呢。”


“小少爷,我答应老爷的是生死相护,除非身死,主仆义决。”


二月红自顾自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嗽。


“丁叔,这个灾,不是我一个人的灾,这个灾,谁都挡不住。”


“你挡不住,我挡不住,神鬼也挡不住。”


他缓缓背过身去,一掀帘子上了台。


唯一的观众板正的坐着,旁边站着佛爷,都直直看他。


薛总司令,薛将军,薛岳,看到他笑了起来,那双眼睛弯弯的,月牙一样,眉宇之间,如同安宁的夜。


二月红没有扮相,长衫穿在身上,肩膀支起来,更显尖削,竟有了嶙峋之感。


他站在台上,朝几位乐班师傅欠身,向在座的两人拱手,一下子说了许多,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堪大任,说戏曲是满清遗毒靡靡之音,不可污贵人尊耳,八股文起承转合说起来顺嘴得很。


薛岳的脸色一点一点凉下来,佛爷侧过脸闭上了眼。


“你说我是贵人,贵人是什么人?”


“我薛伯陵家在广东九峰镇的一个村子里,不是什么贵人,今天我实话和你说了吧,我对你们这些贵人玩的东西没有一点兴趣。”


“民国十一年,观音山粤秀楼,有人托付我听一曲乡音,我不懂你们这些唱戏的是什么弯弯道道,你在长沙城唱的最好,我今天就请你,为我地下的兄弟唱一曲。”


二月红沉默了一会,手一扬甩过不存在的翎子,就势起了身段。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于他人。”


“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当百万兵。”


“我不挂帅谁挂帅, 我不领兵谁领兵!


“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 抱帅印到校场指挥三军。”


佛爷听得心惊,二月红以前堂皇的润腔,那些一招一式的迷痴荡然无存,这哪里是梨园名角的功夫,不过是调还在词没忘罢了。


琴师还在拉奏,二月红唱了半目便停了下来。


薛岳猛地踢开椅子站了起来,是真的着恼。


“怎么,红二爷,我的面子还没给够。”


“我说过我唱不了。”


二月红仍是不温不火的样子,握了拳憋着咳嗽。


“民国二十七年,我的嗓子,就已经被被国府放的火熏哑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轻飘飘的,但落下来却是千斤重,压的佛爷不能作声,压的薛岳站了一会,又突然坐下来。


二月红的眼睛扫过他们,人像碎了一般往后退,掀开帘子的时候,他听到薛岳的声音。


“捧一篑以塞溃川,挽杯水以浇烈焰。”


“我薛某人不是张治中。”


文夕大火当夜,张大佛爷不在长沙,他赶回来已经是两天之后,即使已经过了两天,国府自己放的火,也还没有把长沙城和长沙城里的百姓烧干净。


他进城的时候临近傍晚,天是黑的,滚烫的风也混着焦黑的尘土,到处都是黑色,城墙,尸体,树,远远的,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黑色,盘旋在上空的是撕心裂肺的哭叫和一群群苍蝇的嗡鸣,鲜活的皮肤烧起来的脆裂的噼啪声。


他这辈子自认顶天立地没有怕过什么,但就是那一天,他怕极了,怕的眼睛里都模糊不清,怕的两条腿都颤抖,怕的都忘了气愤或者伤悲,忘了要做什么。


他漫无目的的走,火星燎掉了帽前的碎发,熏没了披风的布角,直到转过梨园的街口,光线忽而亮了,像是锋利的刀,将黑色切开。


是二月红,正站在新蔓延的火苗与余烬复燃的死火之间。


整个人都垮掉了。


张启山冲上去乱七八糟的查看二月红,从头到脚的紧张拍打,抓着他的肩膀想确认他的平安,二月红就那么看着他,一语不发。


最后他虚推了张启山一把,两个人竟都直直跪倒在地上。


张启山看到面前两具白嫩的尸体,泡得发胀,正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出诡异的肉香味。


是一对母女,抱在一起,脸贴着脸的部分剥落了,露出松脱的颚骨。


“张启山,这是我从梨园的水缸里捞出来的。”


“她们为了避火,只能躲在水缸里。”


“她们跟我一样,以为火很快就能灭。”


“张启山,张大佛爷,长沙城的父母官,我问你,她们被这口缸活活煮死的时候,你在哪。”


二月红指着街道边上的平房,一排望过去尽是和房门烧的嵌在一起的焦炭,很难分辨那是小小的骸骨。


“很多人要救房里的孩子,但是消防车里装的都不是水,是汽油。”


“张启山,这些,你都知道吗。”


张启山不敢看他。


他在哪他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他后来亲手枪毙的长沙警备司令酆悌、警察局长文重孚和警备二团团长徐昆也不重要,他们竭力维护的贺耀祖、戴笠,还有那个湖南省政府主席张治中也不重要,甚至他们背后的那个人,又能有多重要呢。


杀光他们剥皮抽筋,有什么用呢,山河破碎久矣,人不为人久矣,命如草芥久矣,能怪谁呢,国难当头,华夏沉梦,这只举大义而尽恶事的手,就是他唯一所能效忠的所信仰的,也是他自己的手,他又怎么能斩断自己的手呢。




下章预告

一波三折有情人终相逢,羡煞旁人鸳鸳俩从军行


作者的话

这一篇其实是我投入最多的一个中篇,存稿一直都有,怎么改都不满意,圈子发生很多事情,最喜欢的fionana也不见了,主页断断续续也一直被屏蔽,这么吊着真的太不负责任,索性就放出来,感谢所有一起喜欢着他们的朋友,文粗鄙陋,还有三章,献给去年或者昨天的你们,我真的很爱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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