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里打滚

【红兴/贼红】烛江记(六)


第六章.两相离魂不守舍弄拂尘,痴心汉千里赴会欲断肠


大年十五元宵节,二月红自东北乘火轨南归。


丫头年后又受了风,咳嗽不停,新年伊始,总不吉利,就叫陈皮去火车站接。


她在家门口开伞迎着,日头不好,不多时,天就飘起雪丝,零零星星,触地即灭。


远远的,一辆威武的黑色汽车疾驰而至,因为挤不进窄窄的古巷,堪堪停在了新葺的堂口。


敞透的洋玻璃里,是二爷的侧影,他端端正正坐在车后,前面的人眉清目秀,看样子是跟在佛爷身边的副官,车一停,只见那副官利索的从外开门,恭敬的请二爷下车,佛爷则一手搭车顶,一手扶着黑帽檐摘下军帽,朝梨园蹙眉望去。


二月红牵着衫摆,猫腰出了车子,站定后抖抖袖子,拂了拂长衫,慢悠悠的返身取两口箱子。


张启山面色不善,没多说话,一路架着二爷走进巷里,漆黑的长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啪踏啪嗒的溅起点点水花,黑色披风一路扬起,不一会儿就把二月红推到了门口。


他见到自己先颔首一瞥,叫了声嫂夫人,又严厉的看了二月红一眼,二月红背手笑着,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张启山没多说,转身和副官离开了。


丫头一下子恍惚起来,仿佛这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不是自己的夫君,而是一个孩子,贪玩做错了事,被不解人情的私塾先生遣送回府,要她这个做母亲的好生教训一顿。


可这个孩子风里来雨中去,他既不怕厉害的先生,也不怕打人的板子,更不怕她这个慈母的问责。


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只手遮天,生杀予夺。


二月红和她目送着车开走,直到它风风火火的闯入熙熙攘攘的柏油街道上去,丫头这才偏过头来看二爷,让她十分讶异的是,二爷竟从下车开始就一直注视着她。


两人对上了视线,丫头一时有些睁楞。


二爷是不常和自己对视的。


就像佛爷不和她对视,她不和府里的丫鬟差役对视,他与二爷同床共枕有肌肤之亲,九门人人敬她一声嫂子,府中个个埋头尊她夫人。


可他们从来不是夫妻。


夫妻她是知道的,市井百姓也好,达官显贵也罢,虽说各有各的活法,但统归是要在一起过日子的。


他们过的,不是日子。


"二爷。"


丫头低声轻唤,二月红仿佛充耳不闻,只顾着定定的看她。


二爷多好看呐,丫头想,尤其是那双眼睛,她不识字,说不出怎么好看,只想起从前她还在艺街摊上卖面,邻家弹三弦子的唱过一段大鼓词,那书里说: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她当时正端着面,顾不得碗边烫,笑出声来。


松生空谷,霞映澄塘,月射寒江。


怎么会有人美过这样稀有的景色,怎么一个人,仅仅只是一个人,看着那个人,会延伸出如此无限广袤的美。


她当时笑那话是酸文人胡说八道,如今,她笑自己孤陋寡闻。


那一年新谭派的开山鼻祖余叔巌和袁克文袁公子来梨园听戏,正在厢房上座,和她邻着,北边京剧讲究个门派,十来个徒弟都穿半截灰布长衫,拦腰虚束根草绳,叉着腰一字排开,气势骇人。


老爷子听戏时叫了三次好,结束后侧身对袁公子叹道,美玉蒙尘啊豹岑,他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可惜了在这儿拘着自己,进了京,不知要掀多少风波。


临走时又提点几个目不转睛的小徒弟,那台上的角儿嗓子好,腔儿好,身段好,扮相好,这些你们都可以学,唯独那双眼睛,浑然天成,练不出来的。


丫头遂又垂目,再唤一声。


"二爷。"


二月红幡然惊醒似的回过神来。


他一直在看她,却仿佛看不见她。


丫头想,二爷大概是途中累了,心里压着事,便返身进门,打算安排下人温饭铺床,再亲自下厨,煮上一碗汤面,她两脚都迈进门槛,才发现二月红还在门外立着。


他在看门。


从鎏金匾额,雕花长柱,形态迥异的一对石狮子,到门上两只衔珠铁扣环。


他正有些陌生的打量,打量着这扇每一日跨进跨出的大门。


丫头在门里,二月红在门外,中间是一截低矮的槛,近在咫尺。


可丫头觉得两人是那么远,仿佛那扇门隔开的是阴阳两界,死生不得相见,一道横槛是青天蜀道,非壮士不可攀。


她快要抓不住他了。


他就要从这装裱的画框里走出去了。


这门里与他如影随形的东西也抓不住他了。


二月红在门前站了一会,突然朝兀自呆愣的陈皮发问。


他说,陈皮,你看这门,给我说说。


陈皮在二月红背后一抖肩,见师傅没有回头,便轻哼一声,脱口而出:


"要让外人看,顶多知道料子是海南黄花梨,他们没见识,认不出府上这真正的金丝楠木,出川涧中,水不浸、蚊不穴,不腐不蛀,不折不朽,和慈禧屁股底下的龙椅一个制木,又比她那张稀罕的多。"


二月红微微偏头,点了一点。


"再说这雕工,成于东晋,戴逵一生最得意洛阳龙门大佛像,也比不上师傅这一扇门。可如今档口洋人多,虽说是无价之宝,但毕竟不属青花瓷器,要想流通起来,就只得贱价低卖。"


二月红想了想,说:


"对,都对。"


陈皮有些吃惊,一时语塞,师傅的脾性他知道,大风大雨都是平常,他从不言肯,更毋论夸赞。


他正回味着那句"都对",又见师傅向师娘一问。


"丫头,你也说说。"


师娘没看门,举着伞,低眉盯着落地雪。


"十五岁时,二爷带我进门,十多年了,外面天翻地覆,只有这园子不变,这门,该是我的家门。"


二月红笑了起来,他笑不露齿,也不出声,喜出望外从不失态,可这一次,他朝着门,一下子笑的前仰后合。


丫头和陈皮隔着二月红,不解的对望一眼。


"我在北边,遇到个人,若是问他,那人定杵在门口",二月红童性大发,半弓腰,两手背着,眼瞪大,头上仰,颈着脖子,来回逡巡,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稀罕劲。


"就像这样,左看看,右看看,这摸摸,那摸摸,然后回头问我,啥,这破门有啥。"


言罢又笑,一脸意犹未尽的孩子气。


丫头温婉的笑着看他,满是无奈和随溺。


二月红自顾自笑了一会,说道:


"今日上元节,我去转转,外头风大,你早些回去休息。"


丫头笑意未减,上前把伞递给二月红,又交代陈皮去接两只皮箱子。


谁都没想到,长途跋涉,那箱缝上的铆钉掰扣移了位,甫一脱手,锁子便立刻滑开,一时间,两口箱子像瓢虫开翅,呼啦啦倒出肚里的——


玉米。


许多玉米。


干巴巴的玉米棒子,咕噜噜滚了满地。


二月红手快,拦下一件象牙白长袍,衣服皱皱巴巴的,托在手里,还有一阵一阵熏肉香气窜进鼻子,他旁若无人的一展衫子,贴近胸口的地方竟卷了小半枝梅花。


丫头轻轻抽气,肺里灌了风,重重咳嗽了几声。


"师傅,您那套行头怎么不见了!"


二月红祖辈学戏,艺绝同代,登台时五箱一桌的家伙什都是一代一代往下传,到了二月红这一辈,只剩一套盘金绣工的凤冠霞帔,那是真正的和璧隋珠,价值连城。


二月红极宝贝这这身戏服,统共穿过一次,正是出师当日,老当家过世那天。


此番受邀赴宴,既是九门跟张家的事,也是佛爷与二爷的事,于公于私都要隆重一些,二月红特意吩咐陈皮,取了老戏服出来,如今这两口像是替换过的箱子倒空了,也没见到一颗明珠。


"路遇劫匪,人生地不熟,箱子里值钱的物件,全抢走了。"


"全抢走了?!“


”师傅,当真是抢走的?!!"


"自然是抢的,难不成我还捐给他们。"


"可——"


二月红摆摆手,示意陈皮不必多问,复把半枝梅花包好,交给丫头,他没接伞,两手正一正帽檐,施施然的朝街上去了。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二月红步行街上,便想起唐时张祜,他生在漳河以北,未曾到过南边,只观长安庙会,便已动情至此,一生无福相睹‘沸地笙歌灯烧月’的元宵盛会,定当抱憾终身。


二月红顺着行人,只胡乱瞎走,他心思飘忽,想了许多,长沙通了电灯,彻夜不灭,那灯并无半点热气,又白又冷,一亮不能辨清明月,照着瘆人,迎面许多虎背熊腰的西洋人,掺着些贼眉鼠眼的东洋人,嘴里叽里咕噜的,有的正高声哄笑。


他顿足立在原地,这纷扰令他不能前行。


"先生是看上了哪盏灯吗?我做的走马灯、骰子灯,关刀灯,个个都是最好的!"


棚店上悬挂着缤纷的起灯,一片火光十色,铺子里摆着壁灯,提灯,都是竹木、绫绢、丝穗、羽毛、贝壳这样的寻常用料制成的,店家手艺好,绘出亭台禽鱼虫花卉,惟妙惟肖。


说话的人约摸十四年纪,圆脸盘,扭两股麻花辫,穿一件藏蓝盘襟夹袄,看着很是灵动。


"先生,挑盏灯吧,您一个人,总得有灯作伴再行。"


二月红瞧着一排排彩扎成生肖的小灯,又平白想起了那傻子。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他走过这样花灯如昼的夜晚吗?


和谁?


"先生,是在思念心上人吗?"


思念。


二月红拿起一只看起来十足憨笨的,还吐着舌头的小狗,镂铜骨架,蒙着麻纱,精巧可爱,没有半点裱糊痕迹。


他在做什么,这是想念吗?


"就这只吧。"


二月红朝袖子里摸荷包,小姑娘哎了他一声。


"爹爹说了,能打中灯虎的,不收银钱!"


说着朝棚檐努努下巴,那里挂着几十条红笺,都写满诗谜,二月红一眼望去,许多已露了春。


"看先生打扮,像个读书人,今年谜子难,还没人能破呢,不如您试试。"


二月红不做推辞,上前一步,随手摘了一条。


正红点金纸,乌墨落出极好的赵体,逆锋起笔,藏露结全,乍看阴柔,实则刚猛。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二月红是风雅之人,廋辞一事并不为难,他皱眉想了一会,拿起小方桌上搭着砚台的毛笔,蘸墨在红纸背面,提腕写下一个‘奔’字。


而后递给小姑娘,摆正毛笔。


那姑娘捂着嘴,俏皮的看他,随后朝里屋清脆的喊:"爹爹!快出来!又赌输了!"


赭色帘子一掀,便走出来个慈眉善目的消瘦男人,和做手艺的粗布短褂不同,这人着一身靛色长衫,虽被水洗的发白,但仍不减半分书生气。


他接过谜底,捋一捋胡子,又眯眼瞧了瞧二月红,轻轻端起那小狗彩灯,巧掰尾巴,里面竟藏一个小小的凹槽,只见他把灯谜放进去,连着灯一起交还给二月红。


"正是奔字,"店家念念有词,"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他山水遥,正有人为情奔走。"


说着拱手一揖。


"老夫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二月红手里捧着那灯,像捧着颗彭彭跳动的心,一路笑背行人归去。


日子仍过着。


丫头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但日子仍过着。


二爷像往常一样,在清晨仍有几分夜间凉意的时候起身。


日光将熹,露气还重的时候便已经收拾齐整,吊过嗓子,便在屋里侍弄花草,这时几个丫鬟来请早膳,二爷便看自己醒了没有,度情而定。


他午时在书房读书,写字,作画,下棋,偶尔散散步,拜会宾客。


晚间便和陈皮切磋武艺,有时舞棍,有时弄刀,更多时候一个人在树下打八卦掌。


是什么不一样了,丫头想。


笑。


那模样她没见过,透着些二月红红二爷不该有的傻气。


他总在看,在张望,甚至突然回头。


像在等人。


丫头不知道那半截梅花的渊源,二爷不说,她便不问,她不禁猜想,是个怎样风华绝代令人魂牵梦萦的女子,能与二爷琴瑟和鸣,为他生儿育女。


直到甲戌年暮冬的寒夜里,她才明白,从来都不是什么女子,二爷要的,她给不了,比她更倾国倾城的才女佳人,怕也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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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预告:

第七章.一夜火烧长沙城,昔日名伶尘里寻。


作者的话

哪位道友知道文字如何覆盖超链接,私信或者留言都可以哦,我是技术废真的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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