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里打滚

【贼红】烛江记(一)


第一章.二月红赴宴道遇阻,有心人送马牵姻缘


1932年,冬。  


年节前后,张启山在东北老宅收到二月红的贺年帖,花笺裁的,拢墨点了一树老梅。


张启山思虑再三,决定邀二月红北上赴宴。


一来东北局势吃紧,张家树大根深,日本人尚有几分忌惮。国难当头,只趁犹有余力,领故人见一见北国山河壮阔。


再来二月红祖辈定居湘楚,固守家业,一生不曾远游,长沙虽然山清水秀,桃红李白,但要说梅花,雪掩寒山,铿然红梅,还得在东北。


除夕夜,请帖送至二月红府邸。


偌大的院里老树秃桠,冷风一卷残叶,清寒萧索,来人虽在东北长大,也没来由得浑身一颤。


他跟着府里沉默的丫鬟,在这神仙住的地方绕来绕去,晕头转向的见了不知多少精致的亭台楼宇,最后停在了一处暖阁前。


门前歪着个人,脚夫打扮,痞子模样,上前斜了他一眼,与不务正业的样子不同,那一眼十分瘆人,冷冰冰的让人毛骨悚然。


他拿过信,摆摆手,示意一直低着头的丫鬟将来人带下去。


"陈皮,叫他进来。"


从房里传来的声音,不大,很干净,很容易让来人想起东北下雪时,那种四野无声的寂静。


门开时,涌起一阵热意,他不敢抬头,屋里张灯结彩,感觉十分喜庆。


他听说过二爷风流貌美的传闻,想着就看上一眼,现在是中华民国了,就算有什么冒犯,总也不能挖了他的眼睛。


没想到,这一抬头,哪还能移的开眼。


他盯着桌前白麾红袍的人,身侧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子。他问自己,谁是二月红,哪一个是二月红的夫人,桌子上坐的到底是男是女,接着又想掌捆自己,这长沙的男人怎么能这么俊俏,自己还以为二月红娶了两房太太。


"佛爷他,可还有什么吩咐。"


"啊,回……回二爷,没有……有了。"


"上门是客,你便在长沙多留几日,也好叫陈皮带你四处转转。"


来人匆匆忙忙奔波数日,就盼着正月十五前能跟家里人团聚,他从二月红天上才有的浅笑里挣脱,"小的…"又被那叫陈皮的人刀子一样的眼神狠狠一刮,畏缩了一下,"多……多谢二爷。"


这时二月红吃过面,抖抖袖子,朝夫人一笑,从陈皮手里接过信函。


张启山知道二月红为人固执,什么事情,只要他想,万山难阻,他要不想,铁树开花也不动心意,因此信中寥寥几句,望二爷移步张家大院。


二月红生在长沙,长在长沙,也将终于长沙,他是想出去看看的,看看雪,看看人。他想,但他不能,他的家族不允许,他自己也不允许。


他从不允许自己做想做的事。


丫头看到二月红展信蹙眉,朝陈皮使了个眼色,陈皮会意的带人退下。


夜里,二月红宽衣就寝,轻轻一展锦被,丫头侧过身来。


“二爷”


“丫头,不睡?”


“外面炮仗声大,睡不着的”


二月红稍一思索,复又系好里衫,随后罩上了方才脱掉的长褂。


“二爷,这是干什么”


“上街,我找放炮的人,叫他们去别处。”


“二爷,今天是除夕”丫头温柔的看他“除夕夜守岁,大人们团聚,小孩子放炮,家家如此,处处如此”


她缓缓握住二月红的手,仍旧笑着,带他捂住自己的耳朵,“这样就听不到了”。


二月红的手松松扣在丫头耳朵上,丫头软软搭着他的手腕。


冰凉的。


“二爷,过年过节,走亲访友,人人如此”


他覆住丫头的手,半晌没说话。


“人人都是这样?”


“人人都是这样。”


冥冥之中天有定,长沙困住他,九门困住他,他自己困住自己,可就一次,他说不准是什么,也许是送信者的风尘仆仆返乡心切,也许是千家万户的灯火通明。


他那么想要离开。


1904年广三支线交工后,湖南人坐火轮子出行已不是新鲜事了,长沙位居枢纽,来来往往更是十分繁华。


透过火车乌蒙蒙的玻璃小窗,能看见压低黑色帽檐的半张侧脸,一身朴素厚重的灰布细纹长袍,手边两个牛皮箱子,乍一看像个留洋回来的守旧学生。


二月红没带陈皮,手底下的事情得有人看着,丫头体弱,又值隆冬,还是卧床休息让人放心,仆从丫鬟一干人等他使唤不惯,带多了都是累赘。就想着轻装简行,也好早去早回。


火车一路辗转,最后到达天津。日本虽未能与张作霖签订《满蒙新五路协约》,但仍然大规模控制东北铁路,不过一年时间,曾经拥有最密集铁路线的天津也已经支离破碎,津山铁路,东清铁路,南满铁路也无一幸免。


火车到这里,是彻底走不动了。


二月红算算时间,还有几日盈余,便住进天津法租界旁的国民饭店,期间给张启山拍了一份电报,险阻一字未提,只说如约必至。


国民饭店端的是西式风格,通电灯,一面落地窗,客厅卧室一应俱全,里屋还黑白格的小砖跟陶瓷浴缸,床也是欧式的,床头摆着一台价格不菲的手摇电话机。


他提着箱子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决定先去洗洗风尘,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热气腾腾的出来了,瓶瓶罐罐花花绿绿的西洋玩意他不喜欢,金碧辉煌的浴缸只觉得脏,一件都没用。


二月红刚换好赤边月牙白的长衫,门外就有人客气的敲了三下。


一颗铁弹子滑到手里。


沐浴前这三人就在门外,他本打算静观其变,但又着实想不出在天津有什么孽缘乱债,索性由门外的人站着。


人他是不怕的,他怕的是和人打交道。


二月红开门,拱手作揖,没有让门的意思,三人堵在门口,也各自回拜了一下。


"在下潘子欣。"开口的人年过半百,红光满面,一身浑黑的中式长袍,从容不迫,深藏不露,看上去十足精明。


"长沙梨园,九门二月红。"


"深夜叨扰,老朽真是万分惭愧。"他侧头看看身边的人,"只是我与老友半生漂泊在外,今日万分有幸,得见故土名角,还请红二爷唱上一段,以解思乡之苦,大家若能交个朋友,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潘子欣的名字二月红是听过的,去年秋天时候,皇帝溥仪和妃子文秀在国民饭店离婚,国民饭店的老板就是这个潘子欣,张启山嘴里的仁人志士潘七爷。


潘子欣身侧的两人,一个虎背熊腰,满面凶相。一个弱不胜衣,有些冷清。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戴士奎和范旭东了。


范旭东是留学归国搞实业的,他的塘沽永利碱厂登过报,那时候洋人和官兵控着盐,都是只认银子不认人,穷人家吃不起盐,小孩脖子上坠着瘤子满街跑的比比皆是,范旭东造盐从商,是为国为民,就凭这个,他是要尊他一声先生的。


戴士奎他在北平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里见过,席间与杭州缉毒司朱彦青同座,那时候他应邀进京,台上有梅兰芳,陈砚秋,台下有张啸林,袁寒云,个个都是大佛,谁也瞧不上谁,今天在国民饭店又见到戴士奎,二月红料想这潘七爷是又一个"天津杜月笙"。


"在下唱的都是些小地方的花鼓戏,各位听惯了贵妃醉酒,这霸王别姬哪能入得了耳"


"红爷太谦虚了,我们这些海边渔村的,那是听着淮海小戏长大的,京城里那些皇帝的戏,那才入不得耳呢!"


"在下一路跋山涉水,舟车劳顿,实在无心入戏,"二月红婉拒道,"不如在下与诸位约一场戏。"


"好!就约一场戏,咱们约一出太平光景的戏,"潘子欣笑着说,"就《刘海砍樵》吧。"


"小兄弟多有冒犯,不过,你这是要去哪啊"戴士奎眼睛在他身上溜了一圈,想是记起六国饭店的事情了。


"东北,火车不通,打算租辆车子。"


"去东北,还是马车最方便!东北那鸟地方现在日本人盘着,哪有咱的路,咱的汽车它也过不去!"戴士奎嚷道。


"不如这样,我做主,替二爷叫辆马车,再找个熟路的马夫,天津到东北一千里地,我看五天足矣。"范旭东朝二月红淡淡一笑。


"多谢先生。"二月红对范旭东再揖一礼。


三人就此告辞。




下回预告:

二月红误闯土匪窝,山大王错抢俏郎君。


本记为《浮灯记》所感,秉红兴之路,发贼红之粮,皆因fionana所作海棠红登峰造极,故有《烛江记》,开别样之可能。对,@fionana姑娘我在跟你表白~看到的话快来点个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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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海与迟落梦信得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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